我想成為的,就是和媽媽完全相反的人。
當媽媽來到東京時,我只能表演一個幸福的我,和她完全不同的我。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的主角渡邊彩英如是說。「不想成為媽媽那樣的人」這句話,不僅說出了當代眾女性的心聲,也濃縮了母親尖銳苛刻的話語、冷漠的神情、女兒的眼淚、被愛的渴望。
這本小說以「任蓉蓉」和「渡邊彩英」雙聲道開展故事,分別道出這對母女的真心話和個人史。中國籍的渡邊彩英在日本讀書,嫁給日本人,懷孕後,母親堅持要到日本照顧女兒。過程中,母女各自回憶兩人充滿衝突、委屈和諸種複雜情緒的相處片段。彩英總怨懟母親對自己要求過高,不輕易讚美,她的「內在小孩」不時吶喊:「對別人她尚有寬容修養,對我卻是嚴格無比。」她眼中的母親是會將「好意踩在腳底下傷害,挑剔別人獻給她的一片真心,讓人心灰意冷」。但母親其實只是嘴巴壞,以女兒為榮的她始終被歷史創傷幽靈作祟,造就她多疑、疏離卻又苛刻的教養風格。
任蓉蓉的傷不僅是失去一個兒子川川;隨之而來的離婚,在中國一胎化政策下,個人創傷折射出整個國家機器的恐怖與殘忍,換言之,婚姻毀滅、精神錯亂和性格扭曲等悲劇,不全是個人式的,透過任蓉蓉的獨白,揭露出一胎化政策如何碾壓了女性和家庭,形成整個世代的集體創傷,進而代間傳遞,攪擾著女兒們的成長記憶。回溯濺血、見骨的往事,川川的猝死換來「也永遠地死掉了」的任蓉蓉,因而可以理解尖銳的眼神、苛刻的話語、冷漠的態度,其實來自於一個受創女性的應對姿態,當她孤身面對險惡的父權與霸權體制,她也只能動員張牙舞爪的本能,武裝自己,抵禦如黑夜漫長的恐懼。
渡邊彩英的獨白則充分呈現了婚姻中的女性困境,尤其在日本,女性婚後多數成為家庭主婦,經濟上完全仰賴丈夫,即使彼此有口角,都得迅速「調整好一個計算過的笑臉再平復了心情」,和丈夫道歉,點出了家庭中的性別位階。彩英的丈夫是一名律師,舉凡日語使用、料理食物、家用開銷到法律常識,常指點她該如何做,言行中呈現了男性愛說教、扮演女性生命導師的形象。於是,曾經幻想過的幸福美滿之家,成了令自己動彈不得的「枷」。
在討好求全和修改自身的生活中,即使想賣力「演出」一個幸福的、與媽媽不同的婚姻腳本,再也不是彩英能負擔的,甚至這些惱人的家屋實況,在媽媽眼中才被指認出來,例如彩英從事翻譯工作,任蓉蓉一眼便看穿女兒的困窘和委屈,因為丈夫「連張書桌都不買給你」,她想替彩英出口氣,彩英卻將這句話解讀成自己「在媽媽眼中不夠好」的證據,不願承認媽媽點破了自己的不安,於是,丈夫冷暴力和母親熱話語疊加成彩英的壓力,這些關涉到文化差異、性別角力、代間差距等議題,全都在這本小說中精彩演繹。
即使如此,即將成為母親的彩英最終還是仰仗著母親的支援,以及沛然的母性突破困局。從公園中與母親的對談,到母親陪伴生產的過程,彩英終於理解媽媽表達愛的方式,也從媽媽的話語中感受到母性力量:「作為一個媽媽,你不能再把精力放在一些無所謂的事上,不要去爭沒有意義的輸贏,你要承擔起責任,會有很多事情來分散你的注意力,干涉你,讓你沒有辦法關注自己的孩子⋯⋯你要時刻專注,要警惕,要堅強,只有這樣才能保護你的孩子。」這段抒情話語背後,揭示出一個脆弱、無助的母親,為了孩子,她願意起身戰鬥。
在這段話之後,彩英「轉過頭看媽媽,路燈下的她比我印象中更瘦小、堅強,像一座小山。」最終也成為母親的彩英,從過去輕飄飄的羽毛狀態,化身為一座看似不起眼但始終堅強的小山。因此,看似充滿差異、矛盾、衝突的母女,最終也做出了類似抉擇,擁有相同的身份:那如同小山一般的守護者,美麗而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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