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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陳曉唯/萬物被觀看之前——讀《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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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日本女性友人在這幾年內多次輕生,旁人卻始終無從知曉其因。

她的人生在眾人眼中幾乎無可挑剔。樣貌出眾,品學兼優,能力傑出,婚姻穩定,生活井然有序。直到年近四十,母親驟然離世,日子開始崩塌。她執意結束多年幸福的婚姻,辭去前途看好的大學教職,搬回老家獨居。其後數年,她反覆輕生,彷彿回應某個早已存在,卻終於無法再壓抑的召喚。

第三次輕生被救回後,她不再開口說話,雙眼空洞,如同靈魂撤離了身體。隨後被診斷精神狀況不良,親友將她送入療養院。某日,友人們前往探視,在幾乎放棄希望的時刻,她忽然開口,語氣平靜而清楚地說:「我殺死了我媽。」

這句話並非實情。

她自幼成長於單親家庭,母親待她極好,無微不至。即使經濟並不寬裕,母親仍盡其所能給她完整的照顧。母女關係親密,形影不離,從未有過嫌隙。然而,自中學起,她卻時不時夢見自己殺害母親。將她推下高樓,溺死於洗碗槽或浴缸,在車流不息的馬路上推她出去,或以尖刀與利剪反覆刺穿母親的身體,夢中的她,渾身染滿母親的鮮血,痛哭不已。

起初,她仍會因此驚醒,內疚而惶恐,彷彿夢境是真的。時日一久,她卻逐漸習慣了,甚至開始懷疑其中是否藏有隱喻,暗示她應當做些什麼。

然則,日常裡,她與母親依然親密無間,未曾爭執。她偶爾會於心中自問:為何已經如此幸福,卻仍想毀掉一切?是感覺自己不值得幸福,還是幸福一旦抵達某個程度,終究需要不幸來取得平衡?

這些念頭纏繞她多年,緊繃而苦痛,如同一條日日收緊的繩索。直到母親罹癌病逝,勒緊她的繩索才瞬間繃裂。

她於陽光湛亮的午後,以澄澈卻惶然的目光望著朋友們說:「我對自己的幸福感到愧疚,我渴望擁有不幸。」

 

矛盾【韓國百萬讀者「人生之書」,前所未見的「無宣傳」逆襲霸榜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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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矛盾》時,總會想起她當時的眼神,以及她所說的愧疚與不幸。

幸福與不幸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矛盾》正是從這個無法被清楚切分的提問展開。女主角安真真成長於一個極度分裂的家庭。她的母親與阿姨是同卵雙胞胎,外貌相同,人生卻宛如命運刻意安排的對照實驗。母親貧困而節省,一生為家庭勞苦奔波;阿姨富足而體面,安居於整潔而安靜的世界。姊妹彼此相愛,也彼此拉扯。母親在內心暗自較勁,阿姨在關懷之中隱隱自責。幸福與不幸在兩人之間來回流轉,卻始終無法調和。

真真自小穿梭於這兩個世界,過早意識生命的不公,也過早學會抽離。父親長期缺席與失責,是家庭崩壞的源頭;弟弟在混亂中成長,以誇張與衝動對抗現實。她看似佇立其中,冷靜自持,卻始終無法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面對愛情時,她亦如此。她在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之間擺盪。一個讓她看見激情與奔赴的誘惑,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另一個則給她整齊無恙的安全感,卻彷彿躺進墳墓般靜止。她既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真正理解;既想誠實,又不斷自我修飾。愛情於她而言,從不是救贖,而是一場放大自身矛盾的試驗。

《矛盾》一書亦如其名。故事起始便寫道:「我感到絕望的是,我人生的量感竟然如此乏。我的人生毫無深度,就連一粒芝麻也容不下。這樣活著,真的沒有問題嗎?」這段話如顆種子,埋入每個角色的生命,也埋入讀者的思緒深處,在故事推進之中發芽茁長,試圖生成意義之花。

然而,意義之花究竟會以何種形式出現?

在療養院裡,朋友畫了一幅畫,是名女性的背影,線條雜亂而模糊,唯獨背上的一朵大花清晰得令人無法忽視。旁人從女子的側臉以為那是她的自畫像,問她為何畫自己。她搖頭說:「這是我母親。」

她曾在大學教授物理學多年,學生最喜歡她講的章節是「量子塌縮」。她解釋道,在被觀看之前,事物同時存在於多種可能之中,一旦被觀看與測量,其餘的可能便會消失,只留下唯一的結果。她望著那幅畫,低聲說:「我畫它的時候,感覺自己正在凝視。那一刻我明白了,觀看本身就會改變結果。」她沉默片刻,又說:「我們都不應該觀看幸福。」

生命最大的矛盾,或許正在於此。我們長久以來未曾真正觀看自己的人生,而一旦意識到正在觀看,一切便開始傾斜。幸福與不幸不再分明,而是彼此纏繞,如同生命中所有存在之物。

安真真的人生亦是如此。她在反覆探索中逐漸明白,矛盾並非必須被解決的問題,而是構成人生的基本狀態。作者在書末提到,她關注那些彼此對立的詞語:幸福與不幸,富足與貧窮,生與死。每一個概念,都必然攜帶自己的反義詞,如同一對雙胞胎的名字。我既可以是你,你也可能成為我。每一次觀看,或許都是一種拓展,而「真正拓展人生深度與廣度的不是幸福,而是我們極力想要迴避的不幸」。

《矛盾》最末,作者引用了「矛與盾」的寓言。當無堅不摧的矛,刺向無可穿透的盾時,又有誰真正知道生命的結局?正因如此,它才更接近人生,沒有結論與勝負。我們既無法確定哪一方會先碎裂,也無從知道碎裂之後是否真的能迎來解脫。生命並非為了被理解而存在,而是在一次次觀看與退縮之間,嘗試繼續前行。在結局尚未到來之前,我們所能做的,或許只是承認矛盾仍在,問題未解,且帶著這些未竟的思索,再次踽踽前行。

文中引用之故事業經改編

 


作者簡介

喜歡閱讀、電影與美食,愛家人、情人與摯友。
著有:《我們回家吧》《只說給你聽》

Facebook |陳曉唯
Instagram|yui_ong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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