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欣/灶前有花

聯合報 潘家欣
灶前有花。(圖/潘家欣)

小時候學文人畫,畫過「清供」,但不太明白,我以為清供的意思就是構圖好的瓶花、瓜果盤,是文人畫版本的靜物主題畫。

結婚後落入凡塵,我雖然仍勉力創作,但筆墨早已擱置多年。每天回家,面對的就是鍋碗瓢盆聯絡簿繳費袋,眼前所見、所想的盡為油膩之事,這樣的我,就算硬是要畫,畫出來的作品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了,好的藝術創作必須出於油煙氣,但更要超越油煙氣,好的藝術看起來總是游刃有餘,有餘才能打造出不存在的空間。

職業主婦的生命只存刀光劍影,一點餘裕也沒有,要再強求餘裕我會切到手。

有一次,我在切菜洗菜時,發現買回來的萵苣生菜實在新鮮又漂亮,切下來,原本要丟棄的根頭,展現出花瓣般的幾何美。炒一盤全家人吃的分量,要切掉五棵萵苣,於是我得了五朵青碧可愛的小花,一時間捨不得丟,就拿個碗裝點清水,擱在流理台旁邊,想著洗碗時多望個一兩眼,也算不負這相逢的片刻。

這是我在灶前清供的開始。

以前的人尊敬灶,過年過節要拜灶神,灶神管理著整個家的火源,所以廚房灶台要時時保持整潔,也不可在灶邊口出穢言妄語,因為灶神總在諦聽。現代人沒有灶,有瓦斯爐與流理台,我的廚房流理台範圍很小,光是勉強維持最低程度的乾淨空間,就已經力疲。但如果上市場買到油菜花、芥藍花,我會特別揀出幾枝纖維比較老的開花枝梗,插上一瓶;後來開始自己養玫瑰花、山茶花,花季到了,兵荒馬亂的周間早晨,我硬是在出門前擠出五分鐘,去陽台剪朵盛開的花,插瓶,供在流理台的邊角。

這樣子,完全稱不上插花,插花都要有漂亮的瓶器和體面背景,我的背景卻是水管和菜瓜布槽,遠景是大同電鍋。然後我才明白清供的文人畫為什麼要把背景留白,因為過濾掉了很多東西,畫家知道,不應出現在畫面的東西都必須加以剪裁。

老實說,在灶前供花,並非舉手之勞,供花其實是給自己多找麻煩,因為花會枯,水也會腐臭。泡在水裡的菜根,兩天就長出一層生物薄膜;市場買來的油菜花,一夜之內就飄落了許多小小的碎花瓣,很難清理;玫瑰花謝了,花瓣殘枝會散發衰敗的酸味,垃圾袋要綁緊以免氣味散出。

如果不供花,這些我都可以不必做。如果不供花,我不用刻意在煮飯前多一道手續,把花瓶移去別的地方,空出流理台的工作空間,這些累積起來的幾秒鐘、幾秒鐘,都是真實流逝的時間,又或者,我其實可以用乾燥花取代這些兩天之內就會凋謝的鮮花,那麼會少一點管理的功夫,至少我不用換水。

但,在一個被迫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追求效率的主婦生活裡,灶前的清供是真正的徒勞,而一名藝術家真正的養成,其實也只有一個宗旨──徒勞為上。徒勞才會有藝術發展的可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供奉著灶神,但也許我供養了別的物事,也許是夜間經過的壁虎、覓食的蟑螂,或者偷偷潛入的老鼠,或者有時還不小心連蟲也供養了──小小的綠毛蟲躲在油菜花梗間,逃過了下鍋的厄運,還把花葉啃光,流理台上全是一粒一粒酸臭糞便。

灶前的清供成為一種徒勞的風景,家人們不置一詞,甚至也許沒有注意到我在做什麼,正如主婦的所有運轉都不被看見,我在油煙與泡沫的戰場上,用一盞清供,打造了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護持的花開花落。

這一陣子看動漫影集《朱音落語》,影集內容旨在描寫介紹日本傳統表演藝術「落語」。其中一集,是師傅指定弟子朱音參加落語比賽時,必須表演人人熟知的經典段子〈壽限無〉。朱音天資聰穎,無論口條、神情等表演技巧都是一教就會,但年紀尚輕,十七歲的她還不能理解經典段子裡,關於人心的多重層次。朱音必須自己去思索這個爛熟的段子價值何在,然後越過奇技淫巧,真正體會到屬於自己的「思維」,會如何讓落語世界立體起來。

同樣是〈壽限無〉,經過無數落語家的演繹,每一場的演出,都各自有著微小差異,那些微小差異如何被細心捕捉、成立,在舞台上交染出不同的光彩?成熟的大師有屬於自己的解釋,年少的朱音也有屬於自己的解釋,再過十年,中年的朱音講出來的〈壽限無〉,裡面的風雨、河流,也必定會調整成她中年的樣子吧。

而對我來說,灶前的火焰、剩菜、果皮殘渣,熱騰騰的炒菜燉湯、難以刷洗的不鏽鋼鍋底汙漬,也就如同〈壽限無〉這樣經典熟爛的段子了,而在灶前保持著清供──幾朵小花、一盤瓜果,那持續提醒我自己仍需力行某種持花的姿勢、觀看的姿勢。清供是供養心頭的水火不息,花開得如何,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起心動念,出手將這一秒布成了極小的風景,這或許是人活著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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