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華／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

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會以怎樣的節奏進行？

古典音樂的樂譜上，常有義大利文的速度標示。比如說「快板」、「行板」（走路的步調）、「慢板」等。不管作曲家有沒有標示，指揮家或表演者也可以針對樂曲的節奏，做自己的詮釋。

人生也像一份樂譜，命運寫了一個版本，但當事人下場表演時，仍有發揮的空間。

大部分人生，以「行板」開始。嬰兒學習走路、兒童悠閒成長、青少年四處探索…鋪陳的階段自然順暢、不疾不徐。

進入社會後，則變成「快板」。生氣蓬勃地往前衝，能量如一把火。每一步都留下腳印，不會有雪泥鴻爪的虛無。

開始養兒育女、照顧父母後，則進入「漸慢」。家庭責任，叫住了錦繡前程。速度慢了下來，選擇少了一些。

等到步入中年，則進入「漸寬、漸廣、漸飽滿」。慢速中，持續向外擴展。上個階段的減速丘也許還在，但已不覺受限。因為站到了高處、超越了地面。

當然，這只是生物的節奏。生物時鐘下，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表演者或指揮家。有人把「快板」變成「急板」；有人把「漸慢」變成「極緩」。有人終其一生，都是「自由節奏」：放慢、加快、停頓，隨心所欲。

不同的生命情調，自然有不同的節奏。巴哈的作品速度平穩，很少「漸慢」，而那正是馬勒的最愛。

朋友中有「巴哈」，也有「馬勒」。我們都步入「哀樂中年」，嘗過生離死別。但除了憂傷，我感受到另一種情緒，就是「漸寬、漸廣、漸飽滿」。

是慢了下來，但不是原地踏步，而是登高望遠。

是慢了下來，但不是氣球洩氣，而是腹式呼吸。

「漸寬、漸廣」後，一切都打開了。不只是看外界的視野，也是看內心的角度。不再終日追求目標，開始慢慢享受情調。東晉王徽之雪夜夢醒，臨時起意去找朋友，到了卻沒敲門而折返。年輕時覺得無聊，現在會心一笑。「乘興而行，興盡而返」，旅程的本身，比目的地重要。

除了自處，跟他人的互動也變了：什麼人都可以相處，相處時什麼安排都可以接受。就像到了另一個國家旅行，不懂對方的語言或文化，但依然可以玩得盡興。

除了看人，看事也有不同角度。因為看過自己和別人的脆弱，那些小功、小過、小奸、小惡，不計較了。每天還是努力工作，但明白努力和用力是兩回事，而努力和功過，沒有絕對的關係。

「漸寬、漸廣」之後會是什麼？這一切將如何結束？不管是樂曲或生命，都沒有標準答案。海頓的《驚愕交響曲》，戛然而止。史特拉汶斯基《火鳥》，燃燒到最後。而德布西的《牧神的午後》，則像午睡般悄悄睡去，如飄進風中的嘆息。

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活著就是一場演奏。起承轉合的速度，看個性、命運，以及自己排練的結果。前兩者無法控制，所以活著，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排練、修正，直到牧神的午後，直到最後一分鐘。

（作者為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的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