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真实：评介电影《哈姆奈特》
廖康
《哈姆奈特》Hamnet是关于莎士比亚早期生活的影片。哈姆奈特是他儿子的名字，是哈姆雷特Hamlet的异体字，其实是同一个名字。但是莎士比亚的儿子与丹麦王子几乎没有共同之处。有英文介绍说电影是关于莎士比亚儿子之死激发他创作出那不朽的悲剧。我看了电影后，觉得那是瞎扯。要说他儿子之死令莎士比亚决心写一出悲剧，让他儿子的名字不朽还差不多。电影与悲剧的相关之处，我认为仅此而已。实证派若想通过悲剧钩沉莎士比亚的生活事迹，注定会失败，这电影也帮不了他们的忙。索引派若想通过悲剧发现他对英国王朝的映射，更是牵强附会。电影也没有那意思。艺术就是艺术。这电影的艺术真实不完全等同于历史的真实。了解莎士比亚的人会说：电影没有反映他妻子比他大八岁的史实。莎士比亚在儿子死后继续写喜剧，几年后才开始写悲剧。也没有任何史料表明他妻子去伦敦看《哈姆雷特》的首场演出，等等。然而，艺术的真实是在符合常识和逻辑的基础上，表现合情合理的事件过程和人物性格，并非生活的完全复刻。艺术作品在自洽的框架内，既反映生活真实，又通过艺术家的虚构和想象创造出特定情境，并提炼、加工、升华其情感、思想和审美，创造出更具本质和普遍意义的真实。电影《哈姆奈特》反映的是莎士比亚生活的艰难、妻子的支持、儿子的病逝、妻子的抱怨和最终的理解。这是大多数奋斗者都可能经历的困苦。电影让我们看到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作家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电影是基于Maggie
O’Farrell 2020年的同名小说改编的，主要从莎士比亚的妻子Agnes的视角讲述他们的故事。她的出场是蜷缩在一颗大树的根部，仿佛是森林妖女，至少也是个桀骜不驯的野丫头。她训鹰、采药，在林间穿梭往来，是大自然的女儿。这让我想到莎士比亚对文学、历史以外的各种事物的详尽了解和灵活运用。她与当家教的莎士比亚相遇、相爱、怀孕、结婚，她的野性美显然深深吸引了莎士比亚。十六世纪，英国普通人的生活还相当贫困，这在电影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她的家境比做皮手套的莎家稍微殷实些，但她的后母对她不好，她想摆脱那个家庭。婚后六个月，她在林间生下大女儿Susanna。不久，她又生了双胞胎，儿子Hamnet 和女儿Judith。这次，因为她身体状况异常，被拦在家里分娩。她还救活了被认为是死胎的女儿。这些情节设定了她是个民间医师，为后来无力治救儿子而内疚做好了铺垫。
她也理解丈夫对制作皮手套那类工作的不满和对写不出作品的烦躁，并支持莎士比亚去伦敦闯天下。莎士比亚喜爱儿子，教他击剑，要他做个勇敢的男子汉，照顾好家庭。他在伦敦的艺术生涯发展顺利，电影没有表现，只是提到莎家买了当地最大的房子。但她并不幸福，因为儿子为救患病的妹妹而染病身亡。电影的一个镜头极其感人：莎士比亚听说女儿病了，骑马赶回家，那时儿子还没病。但那时的行程不是几小时，而是几天。回到家时，女儿已经痊愈，她扑到爸爸怀中。莎士比亚喜出望外，但看到床上蒙头的孩子，他问那是谁？才知道儿子已经病逝。那惊愕，那痛苦，被短暂的惊喜反衬得加倍。
莎士比亚的痛苦，也让妻子的内疚加倍。她说自己尽力了，却未能治好儿子。虽然丈夫理解她，安慰她，但她的痛苦和内疚让她埋怨丈夫：“孩子病重时你却不在家！”尤其当他不得不立即赶回伦敦，她更生气了。为丈夫不顾家中大难，还要去写喜剧而愤恨不已。我们知道，莎士比亚那时已经成为剧团的股东，责任重且繁多。作为诗人和剧作家，他对儿子的爱和痛念，自然只有在作品中才能得到更好表现。电影让莎士比亚在泰晤士河边低吟著名的独白“活着，还是死去？”熟悉台词者知道，结果是人们因为不知死后会得知什么真相而不肯赴死。画外音还引用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33首，描绘清晨灿烂美丽的太阳照亮山川，辉映他的眉梢，但瞬间又被云雾遮罩。但因为有了那一刻美好，他的爱就不会减少。太阳sun与儿子son同音，可以认为他是借诗念子。
莎士比亚的新剧要上演了。妻子和她哥哥一道去伦敦观看首演。到剧团时，他们因看到莎士比亚居住的阁楼感叹：他给我们买了全镇最大的房子，自己却住在这里。前嫌开始冰释。《哈姆雷特》上演了，她与哥哥买的是一便士的站票，但可以接近舞台。开始，她因主角用儿子的名字，却又不是儿子的形象而愤怒。但很快她就入戏了。看到丈夫饰演的老哈姆雷特的鬼魂与哈姆雷特交谈，她看到的是丈夫对失去儿子挥之不去的哀伤和悲痛。她的怨恨在艺术中化解，悲剧打动了她，让她感到剧中人的苦楚。当她看到哈姆雷特精湛的剑术，击败了对手，她认同了生活中的儿子哈姆奈特和舞台上的王子哈姆雷特。悲哀中亦有喜悦。她知道儿子的名字在这出悲剧里获得了永生。她笑了。电影观众则感动得稀里哗啦，为他们的经历唏嘘，为精彩的表演感叹，为夫妻的和解欣慰，为电影的艺术美鼓掌。看到片尾，我才知道导演是Chloé Zhao赵婷。我相信，这部电影肯定会为她再次赢得奥斯卡金奖。
2025年12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