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她收尾

【烏夜啼/摘自微信公眾號「南在南方me」】
丁一丁有點惱火,不是因為母親和李叔在一起了。母親和李叔談戀愛,事先徵求過她的意見。母親說,你爸過世這些年,我心裡空落落的,不承想這個人忽然落心裡了。快六十歲的人,說出這麼一句有點文藝的話,惹得她笑了,過了一會兒她又想哭,十年生死兩茫茫。她說,只要人好就行。母親就說,你回來給媽把把關。
那她為什麼惱火呢?因為母親又說了一句,一個老男人也怪可憐的。母親安穩地度過更年期,雖說她沒有更多的時間陪在母親身邊,但是,她從來沒有離開現場。
母親在更年期裡,一改菩薩心腸,目中無人,蠻橫不講理。那幾年過了,母親像又醒了過來,重回賢淑。有一回,她跟母親開玩笑說,醫生問她家裡長輩有沒有精神病史,她說沒有。醫生說,這樣啊,那你就是頭一個啊。母親笑了,但笑著笑著靠在她肩膀上哭著說,這幾年你受苦了。現在母親倒心疼起別人來了─一個老男人也怪可憐的。不過,丁一丁只是惱了一小會兒。她還是收拾行李去了機場,她原本就要回家跟母親告別,接下來的一年,她要去法國研學,她參加了大學裡的青年學者交流計畫。
回家後,丁一丁見到了李叔,他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面目倒也並不可憎。丁一丁瞅了一下鞋櫃,她發現母親讓她回來把把關只是一句客套話,那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雙寬大的男式拖鞋。
李叔的廚藝真好,當然也是他肯投她所好,這自然也是媽媽花了心思。菜裡沒有放蔥,可也做得青翠可愛,原來,李叔把青菜焯水切絲後放入菜裡。最讓她驚喜的是清炒扁豆,不知為什麼,她和扁豆一見鍾情,怎麼也吃不厭。
吃了飯,洗了碗,拖了地,李叔拉開簾子去了露臺。母女倆坐在客廳,丁一丁看向露臺,從沙發上彈跳起來。她看見了開得紫紅的扁豆花。露臺上有一個碩大的花盆,扁豆爬滿了木架。李叔淡淡地說,你媽媽愛吃這個,我還曬了豆角乾絲咧。那一刻,丁一丁的眼睛有些不自然,不過,她努力保持自然。
李叔給花草澆了水,說去上夜班,就走了。
母女倆坐在露臺上,六月的夕陽還在遠處的樓上。以前丁一丁只聽母親說李叔也是喪偶人士,現在才弄清楚具體情況:李叔三十多歲就沒了妻子,一個人把兒子養大,等兒子結婚生子,李叔就出來租房子住,說是上班方便。他時不時地回兒子那裡吃頓飯,享受一下天倫之樂,有時候因為上班還回不去。他有退休金,身體也還好,在一個倉庫當保管員,一個月有三千來塊錢。不抽菸,偶爾喝點酒,但也不貪杯。
「性格跟你爸有些像,心裡熱,外面冷,像開水瓶。」母親說。
丁一丁想,李叔的確不容易。不過,她還是提醒母親,兩個人在一起要避免經濟糾紛。母親讓她放心,說這些都談過了,感情是感情,開支方面實行AA制。
丁一丁笑了,說母親的日子過得挺前衛。她想跟李叔兒子一家見一面。都跟李叔說好了,到跟前他兒子一家卻因為別的事耽擱了,沒來成。丁一丁心裡不大舒服,但想想也釋然了,這麼忙還講究啥禮節呢。不過,小姨和小姨父如約而來,看起來和李叔非常熟絡。
李叔給丁一丁裝了一個大紅包,她推辭,李叔說,收下,你叫我李叔嘛。丁一丁收下了,裡頭裝了一萬零十塊錢。後來李叔說,這是「十足千金」的寓意。吃飯時,小姨催她生孩子。她笑著說,等方便時會生的。母親來了一句,我做夢都想著抱北京孫子,惹來一片笑聲。
母親讓李叔拿手機給她們拍照,丁一丁覺得自拍就可以了。母親覺得自拍拍不全,她也就由著李叔拍了。丁一丁跟母親說,等她到了法國之後,過春節時,要母親…她停頓了一下說,跟李叔一起去巴黎,吃蝸牛,看艾菲爾鐵塔。李叔笑咪咪地說,好啊,到時候讓你媽媽穿旗袍。臨走時,母親給了她一張銀行卡,裡面有10萬塊錢。母親說,我聽你李叔說,這些錢放在法國才兌1萬多歐元。她不要,母親無論如何要給,她只好收下。
丁一丁去了巴黎,有時跟母親視訊,李叔經常同框。在鏡頭裡,兩個人看上去很呆萌,丁一丁看著就高興。因為時差,更多的時候,母女倆只是語音留言。偶爾丁一丁會拍影片,影片裡是她和朋友遊玩或者吃飯,她說著法語。母親覺得很新奇,說自己就像又多了一個女兒似的。
一晃兩個月過去,這天母親留言說,李叔向她借錢,她自己有一點,還不夠,又跟小姨借了10萬塊錢,說是李叔兒子的生意周轉不開,一共借了30萬塊錢,半年之內還清。
她氣不打一處來,質問母親為什麼借錢之前不跟她商量,不是說好的平時都要AA制,為什麼要這麼掏心掏肺,要是李叔兒子不還錢呢?
母親的回覆語氣安定,只是說李叔和他兒子都忠厚老實,讓她不要操心錢的事,好好交流學習。
她還是不放心,問小姨,小姨也說讓她放寬心,這錢是她借給老李的,她媽媽沒有經手,又說,老李是個好人。後來,丁一丁又請一位高中同學去看望母親,同學說母親生活如常,沒起波瀾。
她勸母親說,不要被感情沖昏了頭腦,這錢借出去的也就算了,萬一人家說錢還是不夠,要再借,可別把房都賣了!
一轉眼就到年底了,她給母親詳細講解了辦簽證的事宜,說哪怕報旅行團也行,總之要到巴黎過新年。母親拒絕了,說一晃就過完年了,一晃她就回國了,還說,一想到坐飛機那麼久,心裡就慌,再說機票也不便宜。
她說機票錢她來出,母親還是不來。她想,可能是她傷了母親的心吧。後來在母女倆的聊天中,她盡量不提那筆錢的事。有一回是母親主動提起的,說李叔的兒子先還來10萬塊錢,她讓他先給小姨還,她的錢不著急,慢慢還,有的是時間。又說,李叔的孫女李朵朵真可愛,會跳街舞,還會主持。又說,她過生日時,李叔的兒子在飯店訂了一桌,李朵朵豁著牙唱了生日歌,真叫人高興啊。
丁一丁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母親的生日寫在備忘錄裡,結果還是忙忘了。她說,媽,明年你過生日,我一定要回請李叔一家。母親說,應該的。
後來,母親發來那天過生日的影片,母親笑著,李叔、李叔的兒子和兒媳,還有李朵朵,都笑著,看著很溫馨。她心裡因錢而起的芥蒂,好像一下子消失了。這才是家庭該有的氛圍,母親孤單太久了。
不過,沒過多久,事情又起了變化。母親說,李叔的孫女李朵朵費了好大的勁轉到丁一丁當年念的小學,就是離家有點遠,她讓李朵朵住在家裡,這樣接送都方便。
這一回她只是淡淡地對母親說,這樣大家都方便,挺好的。她沒說出口的想法是,這是李叔一家步步為營,她也沒問母親以後她回家了住在哪裡,她想著母親總會有清醒的時候。但如果李叔做得太過分,那到時候只能撕破臉。
初夏的時候,母親住了一回院。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住院十來天,李叔一家忙前忙後,特別是李叔的兒媳還來陪了兩次床。母親說,再有三個月你就回國了,都說法國的香水好,一定要帶一瓶送給人家,咱們要懂得感恩。她立刻答應了。她問母親的病情,母親只說年紀大了,都是些老毛病。問李叔,李叔也這樣說。末了,李叔問她一句,研學會不會延期?她說,不會。李叔歎口氣說,那就好,你媽可盼著你哪。
丁一丁按時回來了,陪了母親五天,人生最後的五天。母親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臉上有一絲笑意:「我聽見你李叔和醫生的談話了,醫生說我可能還有半年的時間。你看,我又多活了四個月…」
她這才知道,母親此前被確診為肝癌中晚期。李叔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啊,我沒跟你說實話。因為你媽不讓我說,怕耽擱你的學習,說山遙路遠,再說你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母親昏迷過去數次,好像都被她呼喚了過來,最後一次,母親氣若游絲地說:「別再喊了,我太累了。」
母親的後事,被李叔安排得體體面面。葬禮結束後,李叔一家人圍著她,像要使盡全力安慰她。李叔緩緩地說:「沒想到是我來給她收尾,既然如此,就要好好收尾。」李叔的兒子說:「我媽過世早,過世得有些突然。我聽我爸說了姨的情況,我們想著給她臨終關懷,讓她每一天都有儀式感。至於借錢的事情,也是我爸的主意,他怕姨走極端,得讓她有些牽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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