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我們的盟友

【左左/摘自微信公眾號「一席」,本刊節選】
我為什麼要在老年大學開課
這兩年,我的學生主要是老年人,因為我在廣州老年大學開了一門課─閱讀與寫作。
我把教過的各個年齡段的學生和教學情況做了一個對比,很有意思:比如說教室,小學生的教室往往是花花綠綠的,強調活潑;中學生的教室,尤其是高中生的教室常有各種各樣的奮鬥標語;而老年大學的教室,顯眼處貼著醫務室的電話號碼,牆上貼著醫院的就診流程、校園安全注意事項。總而言之,所有的訊息都在告訴大家:悠著點兒,不要太拚,不能來就別來了。
課堂上的互動也有很大的區別。比如,我給小學生講《西遊記》,他們能從猴王出世聯想到《賽爾號大電影4》裡面摩托車變成的摩哥斯,他們的想像力很奔逸,也很無厘頭。
老年學員的想像力往往非常現實主義。比如,由金角大王、銀角大王的紫金紅葫蘆「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他們聯想到的是詐騙訊息。他們說詐騙訊息就是這個思路,如果你不點開,你就不會上當;一點開,你就難免會上當。
我為什麼要到老年大學開課呢?因為我想做一個嘗試。我知道很多老年大學裡受歡迎的課都是相對活潑的,比如唱歌、跳舞、瑜伽、攝影,等等。而我開的課是給大家講一些外國作家,比如門羅、托卡爾丘克、奧康納等人的作品。
當時我有一個同行聽到我的課程設置,他說太難了,報名的學員為什麼要這樣為難自己,為什麼這麼想不開?
我知道,實際上有很多人就是這樣看待老年大學的。在這些話語中,我聽到的是對老年大學的一種輕視。
假如我們認為老年大學的課程設置不宜過難,那就意味著我們認為學習只是為了謀生或者晉升而存在的,退休了,就沒必要拚搏了,「躺平」就好了。
如果我們是這樣認為的,那麼「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就是一句虛偽的話─如果夕陽真的好,為什麼老年人會被認為不能像年輕人那樣學習呢?
向抵抗力最大的路徑走
確實,在我的班裡,有一部分學員完全不閱讀,更別說寫作。他們跟我說:「老師,我來上你的課,就是想來坐著聽你說話,你說什麼都行。」所以他們有空就來,坐在講臺下,笑咪咪地看著我,也不看書。
但是我的班裡還有另外一些學員,他們願意「向抵抗力最大的路徑走」,也就是說,他們願意閱讀這些很有難度、比較複雜的外國作家的作品。
就是這一類學員,慢慢地激發起我在老年大學教學的野心。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老年人特有的一種上進心、一種求知欲,我也開始嘗試著去理解,對於中老年學員,全新並且有難度的學習意味著什麼。
阿富大哥已經76歲了。他沒有上過大學,這是他心裡的一個痛點,所以後來他就想方設法把浪費的時間補回來。1980年,廣州開辦過一所夜校,阿富報了名,並且一口氣學到了1988年,拿到了自考的大專文憑,英語專業。
老年大學開辦之後,他當然也參加了,但是他說他不願意上一些「太平淡」的課。他擔心的並不是浪費學費,而是浪費機會。
有很多人認為老年人的時間很多,上老年大學是為了打發時間。而我的感受恰恰相反,對一部分老年人來講,他們在追趕時間,他們對時間的焦慮感更強,更加不能容忍浪費時間。
重新書寫自己
曉秋今年70歲了,她是來到我的課堂上才開始寫作的。我記得她交上來的第一篇作業就讓我驚豔,但是她告訴我,那是她人生的第一篇文章。
這篇文章叫《姐姐帶我尋母》。她寫的是1966年,父母因故被帶走了,當時姐姐遠嫁外地,家裡剩下讀小學三年級的她,還有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哥哥。曉秋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給姐姐寫了一封信。兩天之後姐姐帶著孩子來了,說帶曉秋去找母親。
姐妹倆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這是傳聞中母親所在的地方。但是姐妹倆不認識任何人,怎麼找母親呢?她們只好茫然地逢人就問,問了一個上午,也沒有結果。
接下來曉秋寫,正午時分,在一條小巷裡,迎面走來一位30歲左右的女人,手執一根扁擔,扁擔上端套著兩根挑繩。姐姐上前詢問,敏感的曉秋注意到,這個女人臉上的表情有了變化,她心裡知道,這一次應該有希望了。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代入的是這個陌生人,而不是曉秋。我想,這個陌生人的眼前是怎樣一幅場景呢?她看到的是一個憔悴、倉皇的年輕女子,背上背著不足一歲的小嬰兒,手中還牽著她年幼的妹妹。
對於這個陌生人而言,惻隱之心占了上風,所以她決定帶姐妹倆去找母親。
曉秋這樣寫:「太陽挪到頭頂,腳下的斜影消失了,可我們身邊多了一位沉默的帶路人。」
女人讓姐妹倆不要跟她跟得太緊,也不要跟她說話,就這樣一路沉默,她們找到了關押母親的地方。然後,這個陌生人又沉默地走到了馬路對面。曉秋寫道:「她就站在街對面的大樹下,一隻手拄著扁擔,望著我們,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就像一個普通的過路人在樹下歇腳。」
這是非常平淡的敘述,但我讀出了驚心動魄。
我想,陌生人可能想站在馬路對面,確認一下這對姐妹能不能成功地跟她們的母親見面,然後才放心離開。我覺得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在那個艱難的時刻,世界借助這個陌生人,給年幼的曉秋送來了一點溫暖、柔軟和仁慈。
姐妹倆並沒有那麼順利地見到她們的母親,經過漫長的哀求,看守們決定給她們10分鐘的時間。然後她們就聽到了打開鐵鎖的聲音,看到母親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樣的10分鐘,每一秒在曉秋姐妹倆心中都非常寶貴。曉秋不記得她是怎麼離開的,但是她在文中寫了這樣一句話:「雖然眼淚模糊了視線,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和母親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讀這篇文章的時候,眼前不僅是我熟悉的70歲的曉秋,還有那個我並沒有見過,但是如在眼前的年幼的曉秋。這樣的兩個曉秋疊加在一起,讓這篇文章深深地打動了我。
並沒有被這一切嚇倒
有一次,我跟學員講到莒哈絲的《情人》中著名的開頭:「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這句話在班裡引起了一個討論的高峰。有人說這怎麼可能,這是不科學的、違心的;也有人說確實是這樣的,她自己就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實際上,關於「備受摧殘的面容」,杜拉斯在後面詳細地寫道:「我眼看著衰老在我顏面上步步緊逼,一點點侵蝕,我的面容各有關部位也發生了變化:兩眼變得越來越大,目光變得淒切無神,嘴變得更加固定僵化,額上刻滿了深深的裂痕。我倒並沒有被這一切嚇倒…」
這裡面最打動我的一句話是「我倒並沒有被這一切嚇倒」。這句話我以前讀的時候沒有留意到,因為以前我是一個離這一切很遠的人,而現在我才知道,能夠做到不被這一切嚇倒有多難。
有一名叫靖華的學員,今年62歲。她在一家很好的醫院做主任醫師,她兒子是醫學博士。在我的想像中,如此優秀的人,她的生活應該是優雅、優越和優渥的。但不完全是這樣。
她在2010年查出了子宮內膜癌,動手術的時候,膀胱的一些相關神經受損了,所以她曾經有一段時間必須帶著尿管生活。但我所看到的靖華是非常優秀和樂觀的,她的退休生活很精彩:畫畫、唱歌、跳舞、插花…我感覺她就是杜拉斯所說的「並沒有被這一切嚇倒」的人。
在靖華的文章中,我也讀到過一段讓我非常感動的文字,寫的是在她9歲那一年,比她小兩歲的弟弟去世了。她寫道:「當時我9歲,在育光小學讀三年級。上課時我總是盯著學校通往外面的路,想著弟弟還在醫院裡,還能活過來。他知道家裡的地址,知道我上哪所小學,他走的時候沒有帶家裡的大門鑰匙,會到學校來找我拿。」
這樣的一篇文章,是1973年9歲的靖華的念頭,在2026年被她寫了下來,隔著50多年的歲月,這些細節依然纖毫畢現。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我們對過往的感受都不相同。
為什麼很多人會懼怕衰老?是因為年輕意味著活力和機會,衰老就意味著落伍和弱勢,我們害怕衰老,其實是害怕我們身上的優勢在變少。
但是我在想,如果我們能夠意識到老年帶給我們的並不全然是弱勢和缺點,也許我們面對衰老時就可以坦然很多,我們的感受也可以好很多。
如果我們能夠確定時間可以讓我們變得更好,也許我們就不會懼怕衰老,這就是一種年齡的勝利。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6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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