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飛行——我們說好一起飛，卻獨留我一人

【以愛之名】

「把那件藍色外套帶上吧，那邊風大。」

我一邊把衣服摺進那只29吋的行李箱，一邊對著浴室喊。水聲停了，你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眼神溫柔得像一潭湖水。

「好，聽妳的。」你從身後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窩，「我們終於要一起飛了。」

是啊，這一天我們等了好久。我們說好要去那個看得見極光的城市，去看不一樣的星星。你說那裡的夜空很乾淨，星星灑滿天際的時候，會有一種靈魂被洗滌的感覺。

我看著鏡子裡的我們，笑得很幸福。真的很靠近，近到我能聽見你的呼吸聲，平穩而安靜。可是有一點奇怪。為什麼鏡子裡的我臉色紅潤，而你的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因為最近加班睡不好嗎？

「妳會害怕飛行嗎？」你突然問我，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怕啊，只要你在。」我轉過身幫你整理衣領，「不管飛多高，只要你握緊我就好。」你笑了一下，看起來要說什麼但最終只回了一句。「好。」

「傻瓜。」我笑著拍你的手，但好像沒拍到。

「奇怪？最近睡太少出現幻覺了？」我嘟囔著，再次試著去牽你的手。

這一次，我抓住了。你的手掌冰涼，像是在寒風裡待了很久。

你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緊緊握住我，力道大得讓我有些生疼，彷彿一旦鬆手，我就會消失一樣。

「走吧，」你的聲音很輕，像是指縫間漏下的沙，「飛機不等人。」計程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路燈拉成了一條條流動的光帶，像極了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流星雨。

我興奮地指著窗外：「你看！到了那邊，星星一定比這更亮。你想想看夜空灑滿了星星，我們這次一定要把它們看個夠。」你側過頭看著窗外，側臉在明滅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你輕輕地嗯了一聲。

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怪異，欲言又止。

「師傅，開快點，我們趕時間。」我笑著對司機說。

我轉頭問你：「怎麼感覺他一直在看我？」

你搖搖頭，笑了一下：「沒事。他在羨慕我們。」

「看，那邊。」你忽然指著車窗外。我順著你的手指看去。原本漆黑的高速公路邊，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一片廣闊的荒原。天空低垂，無數璀璨的星辰像鑽石般灑滿了天際，美得不真實。

「哇……」我驚嘆出聲，整個人貼在玻璃上，「我們已經到了嗎？這就是你說的極光城市嗎？」

「算是吧。」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帶著一種空靈的回響。我興奮地抓著你的手，指著那些星星。「一顆、兩顆、三顆……那是獵戶座！那是天狼星！」

「那一顆好亮，它會落地嗎？」我指著最亮的一顆問你。你轉過頭看著我，眼裡的光芒正在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與哀傷。

「會的。」你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就像我們一樣。」

「你在說什麼啊？」我笑著想去捏你的臉，「感覺你一直不高興，我們是要去旅行耶，開心點嘛。」你沒有躲開，任由我的手穿過你的臉頰。那一刻，你的五官開始像水面倒影一樣晃動，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彷彿訊號不良的收音機。

「蝴蝶眨幾次眼睛，才學會飛行？」你問。

「不知道耶，幾次？」

「一次。」你看著我，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只要一次。就像生死，也只需要眨眼的一瞬間。」

「生……死？」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你站在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身影開始閃爍。「妳不知道我為什麼狠下心…」你的聲音開始變得空靈，彷彿從很遠的高空傳來，帶著回音，「因為我如果告訴妳真相，妳就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我想讓妳在夢裡多笑一會兒，多覺得幸福一會兒。」

「對不起，我沒能抱緊妳。」

「這裡，真的很冷。但我必須確認妳穿暖了，確認妳安全了，我才能走。」

你的嘴型動了動，那是最後的告別：「飛機要起飛了，但這次，妳得一個人飛。醒過來吧。」與此同時，那片璀璨的「星空」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

那個原本在開車的「司機」，猛地轉過身來。他的臉不再是模糊的背影，而是一張戴著口罩、滿頭大汗、驚恐萬分的臉。他手裡拿著的不是方向盤，而是一支強光手電筒，直直地照進我的瞳孔。

「小姐！小姐妳聽得見嗎？看著我的燈光！不要睡著！」刺耳的聲音瞬間炸開，取代了車內原本安靜的氛圍。

那不是飛機起飛的引擎聲，而是救護車淒厲的警笛聲。

咿歐——咿歐——咿歐——

世界開始劇烈旋轉，像被打碎的萬花筒。我看見了。原來，我數的不是天上的星辰。那是灑落在柏油路面上，成千上萬片反光的擋風玻璃碎片。是你碎了一地的生命。

我沒有坐在計程車後座看風景。我被卡在一輛嚴重變形的轎車副駕駛座裡，安全氣囊炸開後的粉塵嗆得我無法呼吸。而你。你坐在駕駛座上。你的頭無力地垂在胸前，那件原本乾淨的白襯衫已經看不出顏色，被鮮血浸透了。你的雙手依然死死地維持著向左猛打方向盤的姿勢——那是車禍發生時，駕駛為了讓副駕遠離撞擊點的本能反應。

「快！駕駛座的傷患沒有生命跡象了！先把副駕的小姐拉出來！」車外的救援人員大聲嘶吼著，電鋸切開金屬的聲音刺痛了我的耳膜。記憶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精心構築的「飛行」。

救援人員把我抬上擔架。我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那輛廢鐵般的車子，和你最後的背影。我看著身上那件染血的藍色外套，拉鍊被拉到了最頂端，緊緊護住了我的脖子。那是你在生命最後一刻，唯一能留給我的溫度。

終於，我看向真正的天空。今晚的夜空真的很乾淨，灑滿了星星。但我知道，再也沒有一顆會為我落地了。「你不知道的事。」比如，我終於學會了你說的獨自飛行。比如，這滿地的碎玻璃，每一片都映著你最後溫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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