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兆寅/適時放手,生死兩安
只想順其自然地遠行
親愛的老伴已經安息,經過近兩年的療傷復健,一家人慢慢回歸平靜日常。我告訴兩個兒子,「媽媽得到善終 是上天的美意」,我希望未來也能像她一樣,走到人生 盡頭時能輕快告別。
「臨終不加工,順其自然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是我和老伴很早就有的共識。二十年前某個周末下午,我倆專程從屏東到高師大聆聽南華大學生死 學教授、佛光山慧開法師的演講。他的一句:「死不可怕,死不了才可怕。」深深印刻在我們腦海,也讓我們對人生終點開始有了一些省思和準備。於是,我們積極簽署了DNR(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也開始思考身後的長眠之地;我們一起去看過萬巒四溝水、內埔和禎園的樹葬區,也坦然地談論生死,我甚至曾經告訴老伴:「老了後,我很希望妳先走。」她欣然接受,知道這不是詛咒,而是我對她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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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82年,我在高中擔任教職,往昔一向健朗,高齡八十九歲的祖父日漸虛弱,視力也模糊了。一天,他意識還清醒著,竟說:「壽年到了,芒果成熟要落蒂了。」他要求我們將他移到祖堂等候。兩天後,祖父便與祖先們相聚了。
家母有高血壓和糖尿病,七十七歲時成為洗腎患者,進出醫院頻繁。她早早就交代我:「不插管(氣管內插管),不進加護病房。」她不識字,又只會講客家話,進了加護病房,見不到家人,恐懼就會吞沒她。2008年8月下旬,我們信守對她的承諾,頂住壓力,讓她在宅善終。
最後臥床那十天,從教職退休的我一直陪伴在側,她已經不吃不喝,我們便用棉花棒沾水濕潤她的嘴唇,降低她的不適。媽媽沒有痛苦呻吟,也沒有急促的呼吸。偶爾張開眼,看見在熟悉的房間,又有貼身照顧她近三年的看護,與自己的兒子媳婦,便又安心地闔上眼睛。最後,我就在她身邊,看著她輕輕地告別遠行。
儘管時隔多年,兩位長輩臨終離世的場景,如今仍歷歷在目,我的體會正如作家郭強生所說:「死亡可以是溫柔的。」
全家人勇敢放手的決定
兩年前的春天,我們夫妻隨小兒子全家去日本賞櫻後,老伴持續疲憊不適,而後確診膽管癌。這對一向注重養生的我們來說有如晴天霹靂。我們知道這種癌症很難纏,而且預後不好。老伴很堅強,沒有「為什麼是我?」的怨嘆,勇敢積極地接受了一連串的化療與免疫治療,效果很好,不只腫瘤稍微縮小,抽血檢查的各項數據也趨於正常,食慾頗佳,住院期間訂購營養部調製的餐盒都合胃口,並無嘔吐、掉髮等嚴重的副作用,生活品質維持在八成以上,讓我們又燃起一線希望。
本以為長夜將盡、曙光初現,卻發生了嚴重的感染。盛夏那日清晨,她進了急診室,當晚住進加護病房。由於健保卡裡已有簽署DNR的註記,主治醫師向我們說明:「她剛進ICU,我們還是先給她藥物和營養,希望可以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們同意了。
很不幸,第二天病情變得極不樂觀。和老伴相知相惜生活了四十八年,又共同演練過「生死學」,我深知長期臥床、苟延殘喘絕非她想要的選項,摯愛即將離開,雖然撕心裂肺、萬般不捨,我和小兒子仍冷靜地一致決定勇敢放手,遠在澳洲努力趕回的大兒子也尊重我們的決定。
隔日上午,小兒子帶著一雙子女來向阿嬤道別。老伴的氧氣罩已經拿掉,雙手也鬆綁了,護理師剛幫她擦過澡,蓋著新換的薄被,看起來很舒爽。小兒子靠近床邊告訴老伴:「辰昨天剛剪了頭髮喔!」她微微張開眼睛,豎起右手大拇指,很清楚地說了一聲:「帥呀!」這是她七十四載歲月的最後一句話。
原先我們拜託醫護進行安寧照顧,儘量減輕老伴的不適,沒想到還未轉到安寧病房,老伴便已告別。如今回想一切歷程,傷痛仍在,但我想,我並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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