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偕／白袍的重量——那些沒寫進病歷的事

一旦宣誓穿上白袍，身邊的人自動變成病人。在各種聚會裡，你不再只是坐在那裡。有人拿出照片，有人捲起袖子，問你：「這樣正常嗎？」

凌晨時分，手機亮起。不是旅行照片，而是身體各部位的近距離特寫——皮膚、傷口、各種疑問。風急火燎。你必須回覆，因為沒有其他人會。

培養皿長出格蘭氏陰性菌。驚恐的血鉀值，白天被忽略的檢查結果。你心跳加快，睡意難再回來。你起身，打開電腦，開始寫醫囑。窗外還是黑的，但你已經醒了。

門診開始。病人帶著搜尋結果來，列印好的、畫過重點的、很篤定。你傾聽、解釋、防禦。辯論漫長而艱苦，但你終究勝利，因為你有經驗。

病人會告訴你，他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事。因為你願意聽，你進入了他們的祕密花園。有時你納悶：「我真的需要關心他鄰居的狗嗎？」但你還是聽了，因為那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病人康復時，他們感謝你。你說：「這是應該的。」心裡卻知，不是應該的。是運氣、時機、無數人的努力，你只是站在那位置。

有個病人每次回診都帶禮物，你說不用，他說一定要。你收下，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因為拒絕會辜負他唯一能給的。

有時，你是好消息的傳遞者：沒有什麼比告訴病人「切片結果是良性的」或「你的腫瘤縮小了」更棒。你外表保持冷靜專業——內心卻在歡呼。

但有時，你說話時，他們坐得筆直，等待那些無法收回的字。「惡性，轉移……」聲音還沒落下，空氣已先承接住崩潰。你會發現，房子、車子、戶頭裡的數字，在那一刻都變得很輕。

病房有一扇門，你會遲疑是否推開。推開後，你聽見第一聲哭泣，也聽見最後一口嘆息。你學會辨認走廊上的腳步：太快的，帶著焦慮；太慢的，已知答案。你在他們抵達前，就調整好表情。

電梯裡，你脫下口罩，深呼吸三秒，再戴回去。沒人看見這一刻，但它讓你能撐過接下來的幾小時。

夜班結束，天亮了。你走出醫院，世界照常運轉。沒人知道剛發生了什麼，你也不會說。

交班時，你學會省略情緒。「病人情況穩定。」病歷上的字越來越少，不是因為病情簡單，而是有些東西無法記錄。

因為接你班的人，需要的是數據，不是感受。但下班後，那些感受會回來——在車上、在家門口、在你以為已放下的時刻。

有些病歷，你會記得名字。不是因為病情特殊，而是某個時刻，你和病人都沒說話，卻彼此懂了。同事問：「還好嗎？」你說：「還好。」這不是真的，但這是唯一能繼續的答案。

有些決定，你會想很久。不是不知答案，而是每個答案都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家屬問：「如果是你的家人，你會怎麼做？」你無法回答，暗自希望他們永遠不知，你其實並不確定。

你被邀請進入的是人一生中最脆弱的時刻，這是極少數行業能經歷的事。

你與病人及家屬建立的關係，往往是在恐懼、希望或悲傷中形成。在一次值班中，你做的善事，可能比其他行業一周做的還多。

醫學從不只是修補破損的地方。它是凌晨兩點接起電話、在走廊盡頭推開那扇門、在病人最需要的時候，選擇留下。

白袍很重，因為它承載的不只是醫術，而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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